山水自转，荣辱浮沉一念

2026年第04期    作者:文│左丽娜    阅读 20 次

2021年10月，我入职律所半年，也是实习的第三个月。机缘巧合下，有师父愿意逐一回应我在专业与职业生涯上的迷茫，我深感幸运。而真正的收获，来自那些疑难复杂的案件。对于律师职业来说，仅学习专业知识远远不够，看懂人性、敬畏天道才是更深层次的智慧。试举一例，向各位看官汇报我的心路历程。

 

风暴袭来，大厦将倾

2021年11月，我跟着师父拜访顾问单位。从浦东到青浦的这条路，他不用导航，因为已在十几年间走过近百次。听到他这样说，我的心里泛起了小小波澜：原来常年法律顾问单位可以连续签这么多年。沿途听师父介绍，他见证了这家公司从0到1，业务蒸蒸日上。带着好奇，我走进了这家建筑企业。

第一次拜访时，令我感到震撼的是在初步接洽中得知企业老板因其1999年的个人行为被异地公安抓捕并羁押，目前情况不明。一周后再次拜访时，我获悉这位老板大概率将获刑十年以上。消息一出，从管理层至普通员工纷纷离职，公司人数断崖式锐减，当前仅靠一名小股东勉强支撑，“树倒猢狲散”的场景在这里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家企业有整整一栋楼的办公场所，曾有近百名员工，展示墙上陈列着许多耀眼的集体与个人荣誉证书，以及取得的一级建筑资质和数十项专利——这一切似乎都无法与老板的罪行联系起来，我真不知道做什么才能帮到他们。

虎狼环伺，四面楚歌

比刑事会见更早到来的，是与核心高管们的斗智斗勇。2022年1月，湖北之行后，借汇报老板个人对外金融借款纠纷案之机，我坐上了与高管们对峙的谈判桌。一位50多岁的老将借着年纪和资历摆老资格，最先开始向一位30多岁的首席造价师发难，叫嚷着要推动某建工项目的结算，质疑结算流程。造价师显然百口莫辩、无力应对，愤愤然提前离席。另一位工程技术负责人更是在前一日直接带着工人们上门来闹事，各方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公司小股东是一名40多岁的女性，长期担任财务主管，多年来从未真正涉足公司管理，大多都是“老板怎么说，我就怎么干”，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向律师投来求助的眼神。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坐到利益交锋的谈判桌前，与原先设想的法律人伏案办公的场景大不相同。对于每个人的小算盘和各种力量的博弈，当时的我并没有能力看得清楚明白。会后复盘时，师父和我分析各个角色的风格、观点及背后诉求。比如，师父曾在会上说：“高管们需要汇报、请示或建议的事项，可在会上提出或会后私聊。”当时，我不懂这样说能解决什么问题。师父说：“此类公司的人际及利益关系复杂，在情况不明时，我们律师要为自己多留一个渠道获取信息，以便后续处理方案的制定。”原来如此！

因果不爽，从未离场

接下来的两年半，我陆续处理着公司内外层出不穷的诉讼与非诉事项。对于老板的罪名，师父讳莫如深，偶尔听他提一嘴。陆续拼凑起来的信息是：“这是20多年前他个人犯的事儿”“同案犯有的已被处以死刑”“老板平时几乎没有娱乐，也没什么工作外的社交活动，最多玩玩消消乐”。2024年7月，我看到了判决书，大吃一惊——真实的生活比电影情节还要戏剧化。这位老板幼年流浪，青年时从南方乞讨至北方，被人收养，改名换姓；8年后与亲哥哥相遇相认，兄弟二人一起犯下罪行，他在案发后逃跑，因身份证姓名与真实姓名不一致，逃过了公安机关多年的追查。

很难想象在外流窜的22年间，他是如何在没有任何学历、启动资金和人脉资源的情况下，把公司打造成年产值10亿元的企业，自己坐拥亿元身家的。他和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如今儿女双全，过往的每一刻幸福是否都如履薄冰？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忐忑，隐瞒22年前所涉罪行，获得诚信个人、诚信单位、优质工程等奖项的？这22年，他好像没有荒废“偷”来的时光，做了很多事。

好矛盾——他带来的社会危害和他创造的社会价值好像并不能统一。我带着复杂的心情，终于在监狱里第一次见到了他。

心如网织，扭转乾坤

围绕他个人对外的债权债务、企业所涉工程项目进展及已涉诉个案，我们进行了第一次会见。他比想象中面容更温和、皮肤更白皙、目光更炯炯有神，微胖，50岁出头，没有预料中的疲惫和憔悴，即便已服刑两年。

彼时，企业大部分员工已遣散，个别留守高管仍在处理未完事项。此次会见，一是汇报进展，二是请示意见。简单寒暄后，我们直入正题，听他一一回应。牢狱生活并未让他的记忆力减退。一上午时间满满当当，对于每件事的处理，他有的直接给出指示，有的则与我们探讨思路。这让我更加确信：他能把公司做到这么大，背后定有更深层的经营智慧。

这位老板个人有多笔大额债权需要催收，每一笔都是“硬骨头”，非常难啃。债务人们心存侥幸，有的失联，有的观望，有的落井下石，有的甚至矢口否认，或以“等老板出来再说”“数额没这么多”“款项不是他说的这个性质”等各种由头拒付款项。经耐心了解、追问这些债务的形成过程，我们得知该老板极有可能被骗，是被害人。

身处牢笼之中，每一次会见时，他对于是否启动刑事报案都心存犹疑——怕得罪人、怕被报复、念过往情分。对于债务人的背景，他透露得很谨慎。因此，我们很难开展工作，基本处于多方兼顾的状态：一边调查取证，一边与债务人联系，一边安抚小股东，一边帮老板分析局势及利弊。鉴于企业经营困难，收回债权迫在眉睫，我们最终决定启动报案。

2025年11月某日上午，已经是第21次会见。彼时，我们已刑事报案，其中一位债务人因涉嫌诈骗罪被公安机关立案，其家属及律师前来商谈退赔，希望这位老板能出具《谅解书》。他向该债务人汇款共计900余万元，双方对款项性质未能达成一致。他的诉求是，该债务人必须返还全部款项，他才会考虑谅解，否则追究到底。

我们在综合证据、债务人还款能力、筹款周期等因素后，与他商议催收策略与方案。考虑报案金额时，我们暂未将所有款项都定为诈骗性质，而是根据实际情况，建议报部分金额，因此与他起了巨大争执。

为便于沟通，我们在会见前已草拟《刑事和解方案》初稿，并已拟定一版核心条款。以此为基础，我们分四次会见，整整谈了两天。第二天上午，会见时间剩最后五分钟时，狱警开始催促。此时，我已手写了9页、上万字的《会见笔录》，手指也因握笔过久而酸痛。可是费了这么多口舌后，他还是坚持己见。也许他并不完全信任律师，怀疑我们与对方通谋？枉费我们每次全力奔走。甚至有几秒钟，我觉得空气凝滞了——能说的、能做的，我们都已尽力，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让他转变。

停顿过后，师父接过了我手中的笔，用非常平和的语气，在“被会见人表达”那一栏边写边说道:“我总结一下您的意思：‘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谅解该债务人，坚决不同意刑事和解，一切交给办案机关依法处理，而且对其在更早时期骗取我的300万元也要控告，追究其刑事责任。’”说罢落笔，交由他签字。一时间，我和他都懵了。

我懵，是因为前期准备工作耗费了大量心血，辛辛苦苦跑了20多趟，既没达到追回款项的目标，也没收回律师费，甚至连差旅费都是我们自己垫付的。难道直接放弃？空气又一次凝滞。他神色一怔，愣了几秒，回过神来说道：“两位律师，我中午回去再看下笔录，麻烦你们下午再来一趟。”

下午3点，在会见室中一坐定，他就表了态：“我仔细考虑过了，同意你们建议的和解方案，但要设定条件：如果对方不按期还款，我将撤回谅解。”在第21次会见中，对该债务的追讨终于落定了关键一环。

结束了剑拔弩张的两天四次会见，我意犹未尽。再次和师父复盘时，深感师父“以退为进”之举的妙处。师父与这位老板相识近20年，此前在不同案件中，双方观点不一的情况亦常有。老板现在身陷囹圄，本身信息源有限，对于律师的“有备而来”只能选择“信”或“不信”，而选择后无论结果好坏，都需自行承担。即便已有信任基础，但在个案的处理上，师父亦只能通过“以守为攻”来“自证清白”，真是智慧又无奈。

返沪途中，我自问：律师的对手到底是谁呢？是对方当事人吗？还是对方律师？抑或对方家属？还是自己的当事人？或者是办案机关？我没有答案，好像都是，又都不是。但我现在明白了——其实，律师最大的对手是自己。在每个需要应对的“critical moment”（关键时刻），有没有对人性的基本了解？有没有对局势的精准预判？有没有巧妙的临场反应？有没有抓住时机的能力？有没有积累信任的意识？有没有能够随时调动专业知识的储备？要做一名能解决问题的好律师，若只懂专业，恐怕远远不够。

千头万绪，破产在即

除老板个人外，顾问单位的债权债务也是“一团乱麻”。作为工程总包方，对上有数个项目未结算，开发商应付未付工程款近亿元；对下有几十家供应商，除上门催讨外，时不时就有企业跳出来申请顾问单位破产。面对前狼后虎的局面，制定系统处理所有债权债务的方案变得刻不容缓。

自老板缺席后，公司只剩那位女性小股东独撑大旗，而长期“听老板话”让她缺乏独立处理诸多“麻烦”的经验（当然，老板也未曾放权，这也是大部分中小型民企，特别是家族企业的致命症结）。公司对上和对下的债权债务处理及应诉，多少有些依赖年长的财务总监。

在某次被申请破产后、法院作出裁定前，财务总监牵头与申请方律师沟通，达成撤回破产申请的方案，并由对方律师负责对上找开发商结算工程款、一揽子解决对下供应商债务，且所有前期费用皆由对方律师垫资。小股东心力有限，对此六神无主，日常只能通过每月一次30分钟的亲属接见或写信向老板请示意见。而当月的接见名额已用完，必须由我们再次奔赴异地与老板沟通方案。

腹背受敌，信任危机

此前，在钢材买卖合作结束后，某供应商通过民间借贷、债权转让等诉讼确认了对顾问单位享有的债权，并以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为由，将老板与小股东一并列为被告继续追偿。我与财务总监分别作为小股东和公司的代理人出庭答辩。

在法庭门口见到财务总监与该供应商老板相谈甚欢时，我颇感诧异——二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庭审中，我态度强势、语气坚决，依次将两家企业合作以来所涉的三组基础法律关系以及该供应商目前已通过代位诉讼享有的第三方企业债权等信息向法庭披露，以期免除小股东的赔偿责任。供应商当庭黑脸，奇怪的是，我方的财务总监对此竟然也难展笑颜。

庭审结束后，回到顾问单位与小股东沟通时，我才知道财务总监之前曾为该供应商企业效力。复盘时，财务总监似笑非笑，语气令人不适：“左律师平时沟通温温柔柔的，没想到庭上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我猜他想说我凶，哼，就当他夸我了。

不久后，法庭以不审理与本案无关事宜为由，支持了供应商的诉请。小股东出行受限，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且被限制高消费，该供应商则成为顾问单位最大的债权人。在探讨解决方案时，财务总监一反常态，总是为对方说话；且每次聊到该供应商，财务总监皆态度暧昧，表达自相矛盾。此时，小股东即使再不情愿，也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所依赖的“左膀右臂”在个案上早已偷偷“变了心”。

守得云开，初见月明

第25次会见时，我们将财务总监的表现及其与申请顾问单位破产的对方律师沟通的方案如实转述给了狱中老板。我心里打鼓：如果老板答应由其他律师代理，我们可“损失”了好大一笔律师费。我总觉得，财务总监的言辞和举动有吃里扒外之嫌——他会全心全意处理好顾问单位的所有事吗？师父和老板则显然比我更沉得住气。

在充分掌握信息后，老板问及我们的处理方案，讨论依旧焦灼。最终，我们达成了“以退为进”的共识，决定先采用财务总监推荐的律师方案。

半年后，财务总监推荐的律师方案未取得实质进展，在评估顾问单位的债权债务后，这位律师发现已无继续代理的现实必要。因此，一揽子解决所有债权债务的担子又落到了我们肩上。

多次会见沟通下来，我渐渐明白：多数时候并没有一个“成型的案子”像考题一样直接摆在面前，更多时候事态瞬息万变，需要律师自行整理事件、抽丝剥茧、排列风险，评估何种方案更能化解当事人的“难”。有时平衡，有时拉拢，有时告诫，有时妥协，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准则。职业的精彩与人生的丰富，不经历复杂无从淬炼。

该怎么讲述这四年呢？

四年，是从叱咤风云到铁窗冷月的转折，是繁华与自由的骤然隔绝；

四年，是从亦步亦趋到背负星辰的千钧重担，是冷暖自知的熬煎；

四年，是从初出茅庐到逆风破浪的万千试炼，是视野辽阔的蜕变。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山水自转，荣辱浮沉一念。

 

左丽娜

上海申同律师事务所律师，上海律协对外宣传与联络委员会干事

业务方向：民商事争议解决、刑事辩护与合规